在现代，人们通常将一个主权国家依据国际法所控制的陆地、海洋、山川、湖泊等自然资源及其下方土壤和上空空间统称为“领土”、“领海”与“领空”。这一概念反映了国家对自然疆域的全面主权管辖。

而在古代，一个王朝能够实际掌控的疆域称为“版图”。“版图”中的“图”字，顾名思义，就是地图，那么“版”又指什么呢？

（上图：《坤舆全图》东半球部分）

中国对疆域的认识源远流长，自商周时代起，已有三千多年的历史。关于“版图”一词的最早记载出现在《周礼·天官·小宰》中，文中提到：“以官府之八成经邦治……三曰听闾里以版图。”此后历朝历代，版图一词的基本含义并无改变。只是到了近代，受中西文化交流的影响，现代汉语中的“版图”多被等同于“领土”，与古代原意有所区别。

一般来说，“图”是“舆图”，即地图。唐代史学家司马贞在《史记·索隐》中解释道：“天为盖，地为舆”，故称地图为“舆地图”或“舆图”。但舆图并不等同于“版图”中的“图”。舆图主要记录山川河流及行政区划，而“版图”的“图”更多指行政图，具体关联到属民的土地，是征收徭役、赋税的重要依据。例如，《史记·廉颇蔺相如传》记载秦王曾试图用十五座城池换取和氏璧，蔺相如以“玉石俱焚”为威胁，逼使秦王不得不“召有司案图，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”，这里的“案图”就是指行政区划图。

（上图：蔺相如完璧归赵）

东汉经学家郑司农注释“版”为户籍，而清代学者李钟则注解道：“载人民、土地者，曰版图。”由此可见，在古代，“版”多指户口册，“图”则指土地地图，二者合称为“版图”，意指国家对人口及其活动空间的登记和管理。《清史稿》记载道：“国家有疆宇，谓之版图。版言乎其有民，图言乎其有地。”传教士马礼逊在1819年出版的《华英字典》中解释版图为“帝国的统计报告，帝国的范围和人口”。

简而言之，“版”即为户籍簿籍，“图”则为土地地图。古代无论征税还是兵役，皆依赖版图作为依据，但在封建王朝时期，版图并不等同于现代意义上的疆域或领土。实际上，直到清代中后期之前，“领土”一词在中国尚未出现。

（上图：《坤舆万国全图》高清大图）

16世纪，伴随着大航海时代的兴起，西方基督教传教士陆续来到中国，带来了先进的地理学知识，这对中国传统的“天下”“中国”“疆土”等观念造成了深远冲击。晚明时期，利玛窦的《坤舆万国全图》及清朝初期南怀仁的《坤舆全图》等书籍的传入，让中国人第一次较为直观地认识到世界的广袤和地球的整体形态，了解到中国仅是地球上的一小部分，还有其他拥有同样高度文明的国家存在。这些认知逐步瓦解了旧有的“四夷”中心思想，也激发了统治阶级对本国领土范围的浓厚兴趣。于是清朝康熙、乾隆、嘉庆等年间，均曾组织制作《皇舆全图》，其中嘉庆年间的《皇舆图》尤为详尽、系统。

（上图：《康熙皇舆全览图》，由西洋传教士根据经纬度测量绘制）

那么，“版图”何时与“领土”概念开始挂钩呢？在清朝之前，中国历代王朝并无严格界定边界的概念。数千年来，“天下”观念主要是“天子有道，四夷守边”，体现的是一种以天命和德治为核心的统治理念。清朝初期也继承了这种传统，比如理藩院将俄罗斯归为北藩，说明清朝仍未形成现代意义上的领土概念，更多是“王者守四方”的传统意识。清朝对领土认知的改变，主要缘于当时全球化的国际环境及近代化的发展路径。康熙时期，“尼布楚条约”的签订极大冲击了传统版图观念，因在此之前，清政府对边疆部落多采取收贡纳税和守边防御的态度。

（上图：《明朝《坤舆万国全图》大明部分》）

从17世纪中叶开始，俄国人在黑龙江流域频频入侵，建立如“雅克萨”“尼布楚”等军事据点，迫使清朝开始重视边疆的防御与管辖。这一外患促使清朝版图观念逐渐近代化成形。乾隆时期，通过多次战争，清朝大幅扩展疆域，进一步强化了多民族统一国家的认知，王朝对“版图”“疆土”的理解也超越了传统范畴。

（上图：马戛尔尼率英国使团觐见乾隆皇帝）

康熙、雍正、乾隆三朝期间，蒙古、新疆等边疆地区设立鄂博、卡伦部落，并推行定期巡边制度，体现了清代对边境管理和界线意识的增强。乾隆五十八年（1793年），英国使团马戛尔尼来华，要求在天津、宁波等港口开放通商，乾隆皇帝回应：“天朝疆界分明，从不许外藩人等稍有越境掺杂，天朝尺土俱归版图，疆址森然，即岛屿沙洲亦必划界分疆，各有专属。”虽然此言反映出当时闭关锁国的政策，但也从侧面表明国家对版图主权的明确意识。

（上图：晚清讽刺画，欧美列强图谋瓜分中国）

晚清时期，鸦片战争的惨败极大刺激了中国知识分子和民众的民族觉醒。19世纪中叶以后，西方列强对中国的侵略加剧，逼迫清廷签订一系列不平等条约，割让领土和开放港口。这种严峻形势彻底促成了民族国家意识的普及，疆域主权观念被广泛接受。此后，清政府开始认真划定边界，树立界碑，绘制详尽地图，以维护国家领土完整。

（上图：晚清时期欧美列强瓜分中国的讽刺漫画）

随着外国列强对中国领土的觊觎日益公开，民国成立后仅25天，即颁布了《大中华民国临时约法》，明确指出：“大中华领土无论现在及将来，在区域中者，受同一政府之统治。”1914年5月1日，民国颁布《中华民国约法》，提出“帝国疆域”和“民国领土”的概念，宣布“中华民国之领土，以从前帝国所有之疆域”为准，标志着从含糊的“版图”向现代主权“领土”的正式转变。随后，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，民国政府更进一步明确了海界划分，确立了中国的领海边界。

（上图：北洋军阀割据时期军阀势力分布图，1917-1918年）

从19世纪以来，随着内忧外患不断，中国的传统“天朝上国”“天下中心”的旧观念逐渐破裂，现代民族意识开始觉醒。在内外压力的催化下，“版图”这一概念逐渐从古代模糊不清的含义，演变为具有明确国家主权和边界含义的现代版图概念。

作者：领取

校正/编辑：莉莉丝

参考资料：

[1]《历史语境中的王朝中国疆域概念》 毕奥南 著

[2]《古代中国版图成因试析》 张正明 著

[3]《论清一代关于疆土版图观念的嬗变》 邹逸麟 著

[4]《清前期“版图”概念考析》 易锐 著

[5]《清史稿》 赵尔巽 主编

文字由历史大学堂团队创作，配图均来源于网络，版权归原作者所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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